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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人熊召政:我的幸福像土豆一样平庸  

2010-06-02 11:26:15|  分类: 转载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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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:云在堂 诗人熊召政:我的幸福像土豆一样平庸

诗人熊召政:我的幸福像土豆一样平庸

20047月《好日子》    口述:熊召政 采写:绿腰树椿)

 

人物简介

 

熊召政,著名作家,湖北万象文化传播公司总裁。他曾以诗歌《制止,请举起你森林般的手》震动文坛。目前,四卷本长篇历史小说《张居正》已入围第六届茅盾文学奖,并已改编成电视连续剧。

 

采访熊召政的时候,他谈及那些琐碎的生活小事,声音洪量,让我们嗅到了他家的味道,那是塞满菜单、诗歌、苹果酱、旧房子的百叶窗、媳妇和婆婆聊家常的俗世生活的味道。熊召政说:“我虽是个诗人,可我的幸福其实很平庸,当我坐在里屋的书桌旁,听见我的妻子与我的老母亲在一起聊天,妻子教老母拍巴掌时,我感到了人生最深刻的幸福。”

 

一.从纸器时代开始我们的婚姻

 

那时,我妻子是个县长的女儿,我是工人的儿子。我喜欢写诗,她对写诗的我蛮有好感,她从中南财经大学毕业后不久,我们就结婚了,那年我28岁。新房里除了一张木头床外,就是装有大量书和少量衣物的纸箱子。纸箱子摆满小屋的四周,朋友来看我们,问我们家里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纸箱而没有家具,我笑称:我们的婚姻就从纸器时代开始,以后,面包和黄油都会有的。

 

因为年轻气盛,我脑子中装的都是一个男人要奋斗的梦想。所以,新婚的时候,我对妻子约法三章:一,永远要孝敬老人,任何时候,对我耍态度可以,但决不能对父母耍态度;二,我没有花前月下的时间和精力,我要做点事业,我能给予的是一个男人对家庭的责任和根本关怀;三,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,当我个人出现任何曲折坎坷时,一定要有承受力。妻子点头应承了。

 

记得新婚的时候,我们不会做饭,甚至不会用煤生炉子,就买了一个煤油炉子,天天煮面条吃,我们每天吃的都是半生不熟的面条,但心里却感到特别满足。有一次,我们忽然想吃点肉,就到附近的一家小店,买了一份切好的生肉丝,回去煮着吃,结果煮出来的肉丝像橡皮一样,我们吃得却特别有味道。

 

结婚后第一次出差,在深圳忙完公事后,我到沙头角逛,想给她买一件衬衣。为了选到既便宜款式又好的,我在沙头角那条长长的商业街上反反复复地走了三个来回。那件花38元钱买的衣服,她穿了十几年呢!

 

蜜月过后不久,我就天天在外奔忙,没有时间顾家,只觉得反正家中有妻子,她会照料好一切的。没想到她怀着身孕,都7个月了,有一天她在晒衣服时不小心扭了一下,动了胎气,她忍着巨痛,一步一步从我们住的6楼挪到街上,正好遇到家属区的一个司机,才把她送到医院,结果我儿子早产了。医生责怪那个司机说,你这个丈夫太不负责了。当时我还在外地采风写作,正忙得欢呢!等我接到通知赶回家时,儿子已经出世了,在温箱里保着。妻子见我回来了,第一句话问的是,东西写出来没有?

 

看着躺在床上虚弱的她,我心里特别难受。原来我以为家庭里的事都是生活中的小事。但实际上,家里的事也是大事,如果没有那个好心的司机,妻子儿子的命可能都保不住了,我做事业又有多大的意义呢?

 

二.中年爱情是在一起时不觉得有什么优越性,一旦分开就感到什么都不方便了

 

1993年后,社会上有种说法,什么事都做不了的,就去当作家。我不信这个邪,然后毅然下海了。

 

经商后,就不可避免地会有很多应酬,就不可能有太多时间坐在书桌前。妻子非常不高兴,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沾有铜钱味的作家。在她眼里,当作家就不要有铜钱味,有铜钱味就不要去当作家。

 

为这事我们老是争吵,有时吵到不可开交的地步,我说现在的文化人也不能守着清贫装清高呀,有钱买好的物质生活,这也是一个男人的责任和觉醒。最后我们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。她说既然管不了,就不管我吧。妻子在一个研究院工作,她去忙她的事,有天我在外忙完后回家,想找个材料,怎么也找不着,只好给她打电话,她说东西在书柜左边第三个抽屉里。晚上的时候,想到明天我还要去参加一个会,要穿那件蓝衬衣,还是打电话找她,她说衣服就在大衣柜最靠边挂着,旁边就是儿子的黄外套。后来我问她怎么任何一个小东西都能知道在哪?你怎么这么能干、准确,像一台电脑似的?

 

大自然中有生物链一说,各种生物环环相扣,夫妻两人也要形成一种生物链,在找东西方面是我依赖她,在吃药等小事上是她依赖我。因为我这个人对保健身体很敏感,吃药的事记得很牢。妻子感冒了,一天三次药,次次都得我提醒着,否则她就忘。有一回,妻子下班回家,一进家门就说今天一直感到不舒服,不知怎么回事?我看看她,马上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让她喝了,喝完,她说还真就好了。我告诉她,她脸上皮肤打皱了,说明很缺水,是不是忙了一天都没顾得上喝水?妻子点头说,是啊,就是一天都忘了喝。

 

现在妻子一出差,我心里就不踏实,老母亲没人陪伴照料了,连吃的也不可口。妻子最清楚我喜欢吃什么菜。我这么多年养成了一个习惯,一定在家吃早餐,每天早餐都是妻子为我安排。可只要她出差,小保姆就会随便做一些。有一次,连续四天小保姆都做手包水饺,小保姆也是好心,以为包很多肉,煮得油光水滑,我就爱吃,可我最怕吃油厚的东西。我忍不住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啊,我不想吃水饺了。妻子马上给小保姆打电话,告诉她给我做酸辣土豆丝,外加小米稀饭。其实她在工作上的大事小事都喜欢问我,比如她在研究所负责一份内刊,有关版式和内文,她总是要听我的看法。我们就是在这样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中体会出我们的爱,并把它们一点点装进那只婚姻的容器里。

 

三、夫妻之间说什么对方都能够明白,就是一对好夫妻

 

爱情要两情相悦,婚姻要朝朝暮暮,保持爱情是非常难的。婚姻中无大事,但每一件小事处理得好,都是增加幸福的砝码。

 

记得有一次,晚饭后我们一起出去散步,看到一个小男孩拿着小刀一下一下地割树,我当时就想大喝一声制止,妻子用温和的眼神制止了我,她走上前去,对那个小孩说:树的皮就像人的皮肤一样,你用刀割,它虽然不会说话,但也会疼的。这是一件小事,我们想到一起了,只是她的方式更能让小孩子接受。这让我看到了妻子温柔而具修养的一面。

 

还有一次,去赴一个朋友的宴会,有很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在一起。其中有一道菜是我喜欢吃的,于是我便连续不停地吃,她只是用温婉的眼神看我一眼,我一下意识到这样不妥,便心领神会地放下了筷子。

 

再比如,我在人前说话声音特别大的时候,她会不动声色地给我一个暗示。我写的文字,她总会细细地看,之后谈她的感受,她是在写作上给我赞美最多的人。诸如此类的小事,十次有九次都能达到心照不宣。如果每一天每一段都用这些顺畅的细节填充起来,每个细节都不放过,每一天都能在沟通中顺利地修正、补充对方的不当之处,那么,每件小事累积起来的爱,就是长久幸福的保障。

 

每年我无论多忙,在多远的地方出差,有一件事是雷打不动的,那就是赶回来给她过生日。说实在的,她穿多大码的鞋我根本记不住,但她的生日我没有忘记过一次。这是一个不会花前月下的男人表达爱情唯一的浪漫方式。

 

婚姻中的每一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当,都会有伤害。养一盆花你还要不断地给它浇水剪枝呢,何况一个家庭?去年冬天,我因《张居正》一书获首届姚雪垠长篇历史小说奖而去北京,正好妻子可以休假,我带着妻子去了。这时,一位想在《张居正》电视剧中扮演女主角的年轻影星打电话过来,要到北京同我见面。我们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。第二天她来宾馆接我,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她介绍我妻子。女孩有微微的惊愕,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自己,转而热情地陪我妻子了。当天晚上在后海的酒吧里聊天,外面下着北京的第一场雪,大片的雪花在窗外安静地飞舞着,我看到妻子的脸上是平静柔和的幸福感。那是一个男人给她的安定与平和。

 

这么多年来,她一直站在我的身后默默支持我。但她对我赚多少钱一点也不关心。给我买衣服花多少钱都舍得,她自己买一件300多元的衣服却舍不得,选了又选。我给她买的钻戒,她一直舍不得戴。她说她喜欢过平常的生活,感到那样才踏实。她这种踏实的气质在我眼中就是一种优雅。

 

当然,我们也有冲突的时候,最激烈的时候,她对我说:她宁可在纸器时代那样,也不想让我因为经商而无法正常写作。后来,我调整了自己的重心,重又坐在桌前的时候,妻的脸上才又有了舒畅感。也正是这样沉静下来,我花了5年时间写下了四卷本长篇历史小说《张居正》。

 

四.在我们家,无论儿子曾多么让人失望,我们的态度是:永不放弃。而培植一个良好的家庭关系,则是我们家宁静快乐的根本条件

 

我儿子现在加拿大读书,21岁了,喜欢哲学。这次回国度假,我发现他长大了,懂事了。但在他成长的每个阶段,我和他妈妈真是煞费苦心。

 

他小时候我们都担心他身体太弱,奶奶看到孙子有力地吮奶的样子说,没事,能养活。从他出生,奶奶的眼睛就一直跟着孙子转,对孙子好得没法说,他长到四五岁的时候,有时犯了错,我和妻子刚要批评,儿子就哭着找奶奶去了,奶奶就心疼,马上带着他出去买好吃的好玩的。

 

儿子小学毕业后,我决定把他送到一所好的私立学校去,但是结果仍是不尽人意。妻子就指责我,说不该把儿子弄到那样的学校去的,这样的时候如果大家都不冷静,势必闹得不愉快。我忍着性子,平静地与妻子商量教育儿子的最佳办法,我对妻子就:“对儿子,我们要永不放弃!”

 

儿子没有痛苦曲折的人生经历,一切都来得太快,在家里太有优越感,我们决定把他送出国。出国前的那个春节,我们带儿子去欧洲度假。路上,我对儿子说:我和你妈英语都不太好,这次可要靠你当翻译了。结果出关后,他就哑了,一句话也不说。在奥地利的一个很美的小城,我们停下来吃饭,我说,儿子,吃什么喝什么都由你来说,结果吃饭喝咖啡他还是一句也不说。三个人饭后闷坐在广场上生气,我吼他没有出息,妻子在一边流泪。花了这么多钱,却没有收到一点效果。

 

这次出国,直到他给我们用英语写了一封信,我们才知道对儿子的震动非常大。他写道:从现在起我们家要变成“英语之家”,还提到他想请老师单独补习英语等一些具体的做法。妻子捧着这封信,喜极而泣。

 

现在儿子已考取了加拿大的圣约克大学,而且非常习惯那里的学习生活。当初送他出去时,还担心学不到知识,反而会学坏,现在我们放心了。儿子对我和他妈妈说,他知道我们担心什么,吸毒、赌、乱交女朋友的事他是绝不会做的。我对他说,不谈女朋友和乱谈女朋友都不正常,只是要认真。让我欣慰的是,他开始用成人的方式与我谈天了。

 

妻子和婆婆的相处也是一点点磨合好的。儿子小的时候,有时吐奶,看着在婆婆怀中吐奶的儿子,妻子就皱眉头,她心疼孩子。可婆婆为了小孙子也是累得够呛,不能让老人感到媳妇的不满。这样的时候,我什么也不说,马上过去帮老人喂孩子,面带笑容地夸孩子长得真快。有时我母亲把菜做咸了,妻子会说这个菜咸了。我什么也不说,把那个菜端过来,一口气吃完。私下里,我会对母亲说,以后做菜少放点盐。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,让妻子体会到了我的苦心。她开始注意自己,也用心体会婆婆的不易。随着岁月流逝,她越来越把母亲当成了她自己的母亲。她是我们那个小区里孝敬老人的典范。

 

一个家庭的和谐对孩子也非常重要,这也是儿子为什么能够最终健康成长的原因。一个在充满和睦的气氛中长大的孩子,是他的一笔财富。而对一个家庭来说,孩子的教育,婆媳的关系,又是这个家庭安宁与快乐的根本条件。

 

五.在我眼里,女人有三种,一种是田野里的鲜花,让男人想躺在花丛中。一种纪念碑式的,只能仰望。还有一种是柔婉的,这种女人最适合做妻子。

 

在我眼里,女人有三种,一种是田野里的鲜花,让男人想躺在花丛中享受。一种是纪念碑式的,只能仰望。还有一种是柔婉的,这种最适合做妻子。我妻子就属于第三种女人。所以,她也是我面对诱惑时最天然的屏障。

 

自己妻子之外的任何一个女人爱你并没有错,但你用什么方式拒绝,体现了一个人的教养。当然,如果这个女人恰好也是让我动心的,那就有点复杂了。当我也想爱一个女人时,满脑子里不自觉地充满了妻子各个时期的形象,这样细密的天然屏障让我一下子冷静下来。

 

男人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,许多人愿意拿自己的艳遇当谈资。其实这是在伤害女人。这样的时候,我通常选择沉默。我不是一个逢场作戏的人,而女人通常是以感情燃烧生命为代价的,我是不敢轻易趟这类浑水的。

 

1996年,我去法国参加过一个国际性的诗会,有一个塞尔维亚女诗人在餐后给来自各国的诗人们表演舞蹈,她跳得太美了,我看得非常投入。同时,我感到她的眼神一直是投向我的,果然,她一路跳到我的面前,配合着优美的舞姿,她给我敬了一杯酒。在这种场合,一个美丽的女人对你表达着情绪,在那一时,我心里是动荡不已的。我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。

 

活动到很晚,回到酒店,在一楼的吧台里,我看到她坐在那里,她没有看见我,但直觉告诉我,她是来等我的。我的心又一次剧烈地跳了起来。最后,我没有走上前去,而是满怀着惆怅的甜蜜,慢慢走上楼去。

 

感情有时候不一定要发生具体情节才算感情。在那样的情境下,我与一个异国女孩因为美而产生心动的感觉,也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感情,以至于以后我有时写作累了,站在窗前看远方时,会想起有那么一个差点让我迷醉的夜晚,那样一个像诗一样的异国女子。

 

生活中,因为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伴侣,我满足了。我很庆幸自己有这样的眼光,找到了一个无论在修养和性格上都很合得来的妻子。漂亮是暂时的,无论美还是丑,一起时间久了,就看不出来了。能够长久地吸引你的,一定是内心里的东西,是那种两个人在多年生活中磨合而形成的,互相认可和包容的习惯。

 

古人赞美的婚内爱情是:相濡以沫。我想这个境界我们基本达到了。

 

在我看来,不管我写了多么经典的长篇巨著,经商多么成功,其实都不如做好一个丈夫和父亲令我有终生的成就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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